1960年李仙洲被特赦后, 问周总理: 我有个心结, 这13年都没弄明白

1960年11月28日，北京，功德林。

这一天天还没亮，整个管理所的气氛就不对劲了。

走廊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，有人反复整理衣服，有人一夜没睡，干坐着等天亮。大厅里二十多盏吊灯全开着，暖气把空气烘得发干。几十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挤在椅子上，没人说话，全都盯着台上那个拿着名单的法官。

这是第二批特赦名单宣读的日子。

这些人里，有人在这里关了整整十三年。他们曾经是国民党的中将、上将，指挥过几十万人打仗，现在坐在这里，等着听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念出来。

法官开始念名字。

念到"李仙洲"三个字的时候，一个66岁的老人身体猛地一震。

他没有大喊，也没有站起来，只是用力咳嗽了一声，像是在掩盖什么。散会之后，他扶着墙走回宿舍，关上门，停在原地愣了好几秒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他等这一天，等了十三年。

李仙洲，山东德州人，黄埔军校第一期，曾任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副司令长官。1947年，他率领六万多人的兵团在山东莱芜被华东野战军全歼，自己也成了俘虏。从那以后，他就在功德林里一待十三年，眼看着身边的人一批一批被放出去，始终没有自己的名字。

他这个人，其实算不上顽固。进来没多久就老实了，配合改造，参加劳动，年纪大了腿脚不好，还硬撑着带着一批年老体弱的战犯主动去农场干活。按理说，他早就该在第一批名单里。

但第一批没有他，第二批名单拟出来，还是没有他。

原因说出来有点荒唐——工作人员觉得他年纪太大，身体不好，出去了没人照顾，生活都是问题，不如先放年轻的。这个逻辑，搁谁身上都是一记闷棍。

关键时刻，是周恩来亲自把他加进去的。

周恩来拿到名单，翻了一遍，抬起头问：李仙洲怎么不在？听完解释，他放下笔，只说了一句：照顾生活是政府的事，不能因此把人落下。然后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：李仙洲。

就这样，一个名字，改变了一个66岁老人的后半生。

获释之后，周恩来在西花厅设了一桌家宴，招待这批从黄埔出来的获赦人员。彼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全国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，周恩来还是亲自过问他们的吃穿，亲口承诺，回去要是有困难，地方政府解决不了，就写信给他。

李仙洲在这个场合，心里装着愧疚。

他跟周恩来是师生关系，黄埔军校那会儿，周恩来是政治部主任，他是学生。三十年一晃，师生在这个场合重逢，他说了很多自责的话，说自己辜负了教诲，走错了路，说着说着，突然话锋一转，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整整十三年的问题。

"我有个心结，这十三年都没弄明白。"

他问的是一个人：韩练成。

莱芜，那三天

要弄懂这个问题，得先回到1947年2月的山东。

那年冬天，蒋介石野心很大。

他觉得华东野战军经过宿北、鲁南两次恶战，已经精疲力竭，这时候发动"鲁南会战"，南北夹击，能一口把陈毅的主力吃掉。计划看起来很完整，兵力配置是三十一万，分南北两线对进，目标是山东解放区的临沂。

北线集团，由李仙洲统率，下辖第七十三军、第四十六军等部，总兵力六万余人。

第四十六军军长，是韩练成。

李仙洲和韩练成在这之前共事不短，两人搭档还算顺畅。莱芜战役打响之前，李仙洲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这个下属。

但战场上发生的事，让他后来在功德林里辗转反侧了十三年。

先说战役打响之前。

1947年1月，"鲁南会战"的作战方案副本，被韩练成秘密送到了华东野战军司令部。

这件事当时没人知道，包括李仙洲。陈毅拿到这份方案，当时就说了一句话："有了韩将军这条内线，这棋就好走了。"这句评价，后来被很多史料反复引用。确实，有了敌方完整的作战方案，华东野战军接下来的每一步棋，都走得从容。

华东野战军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：主动撤出临沂，把南线的国民党军队引开，同时把主力悄悄往北调，把兵力集中对付李仙洲的北线集团。

李仙洲不知道这是陷阱。他接到命令，南下推进，占领莱芜、新泰，摆出一字长蛇阵。2月19日，华东野战军主力已经全部到达莱芜地区，合围悄悄完成，李仙洲还蒙在鼓里。

2月20日，莱芜战役打响。

李仙洲这才意识到不对劲。他急令各部收缩防线，想往北突围。2月21日晚，他召集高级将领开会，定下来的时间是：22日早上8点，开始撤退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韩练成开口了。

他说第四十六军部队分散，一时集合不齐，建议把撤退时间推迟一天，改到23日。

这个建议，改变了战役的走向。

李仙洲当时觉得有道理，同意了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就这一天的时间，让华东野战军把合围的最后缺口彻底堵死。23日那天，包围圈已经严丝合缝，任何方向都没有突破口。

然后，韩练成失踪了。

不是悄悄溜走，是彻底消失。23日清晨，部队开始按计划撤退，所有人都等着军长下命令，却发现韩练成不见了。没有交接，没有任何解释，一支全副美械装备的军队，突然没了指挥官。

军心当场就乱了。

原本三个师长里，韩练成走之前把指挥权交给资历最浅的188师师长莫敌代理，另一位师长当场就不服，两个人争起来，整个第四十六军陷入混乱，阵脚全乱。

这一乱，就是华东野战军等待的时机。

23日下午5时，李仙洲兵团六万余人全军覆灭，19名将军被俘。整个战役，华东野战军打了不到三天。

王耀武

消息传到王耀武耳朵里，他说了一句被后来很多人引用的话："六万人，一天就被陈毅解决了，我就是放六万头猪，也够共军抓一个礼拜。"

李仙洲被俘的经过也很狼狈。他当时换上了普通士兵的衣服，腿上还有伤，混在俘虏堆里，差点就蒙混过关。最后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无意间说漏了嘴，他才被认出来。

从这一天起，"韩练成去了哪里"这个问题，就开始在他心里扎根。

一个放羊娃如何成了蒋介石的心腹

韩练成这个人，出身比李仙洲低得多。

他1909年生在宁夏固原，一个叫谷地台的小山村。父亲韩正荣早年当过兵，家里穷，兄弟姐妹几乎都夭折了，就他一个活下来。

12岁被送去城里学徒，店主苛待，干着所有的杂活，还学不到手艺。饿着肚子，挨着打，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换一条活路。

1925年，16岁的韩练成，做了这辈子第一个重要的决定——他要去当兵。

但有个问题，他没读多少书，当兵要看文凭。他借了同族大哥"韩圭璋"的中学毕业证，用这个名字报名，被西北陆军第七师军官教导队录取。这个名字他后来一直用，进了军营才慢慢改回"韩练成"。

时机踩得好，这是他运气的开始。

1926年，他所在的部队被编入国民军联军，参加北伐。这支队伍里有共产党员，其中两个人对他影响很大——总政治部的刘伯坚，还有政治处长刘志丹。

刘志丹给他讲革命道理，讲穷人为什么穷，讲帝国主义的本质。韩练成听完，心里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他当时就想跟着刘志丹干，想入党。 联络人也找好了，手续也快办了，结果1927年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，清党之风席卷全国，刘志丹被驱逐，入党这件事就这么断掉了。

但那颗种子已经埋下去了。

此后十几年，韩练成跟着马鸿逵，后来投靠蒋介石，在国民党军里一步步往上爬。他打仗有本事，又会做人，升迁很顺。但他心里对这套体系越来越不认同——国民党内部派系倾轧，贪生怕死，就算是抗战最激烈的时候，将领们照样互相算计，见死不救。

他看得越来越清楚：这样的政党，不可能救中国。

真正改变他命运走向的，是1930年中原大战里的一次意外。

蒋介石在归德火车站设了总司令行营，冯玉祥的骑兵部队突然偷袭，蒋介石措手不及，陷入危境。韩练成的部队刚好在附近，他当机立断，率部猛冲过去，把冯玉祥的骑兵打退，把蒋介石救了出来。

蒋介石当时抓住他的手，反复说了两句话。他问韩练成是几期的学生，韩练成答不上来——他根本没上过黄埔。蒋介石听说他不是黄埔出身，不仅没有轻视，反而格外看重：一个外系将领，能在危急时刻舍命救主，这才叫真忠心。

后来蒋介石下了一道特殊手谕，把韩练成特批为黄埔军校三期毕业生，列入学籍。这在国民党军里是极罕见的殊荣，相当于直接给了他一块进入蒋介石嫡系圈子的敲门砖。

从这一步开始，韩练成平步青云。

1943年，他被调入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，担任高级参谋，常伴蒋介石左右，参与核心军事决策。送蒋介石看的战报，要经他的手；蒋介石批出的命令，最先经他过目。

这个位置，是国民党最核心的权力圈，也是韩练成最危险的岗位。

但就在这一年，他做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决定。

他找人引线，秘密会见了周恩来。

地点在重庆，时间是1943年6月。

两人并非初次见面。1937年抗战爆发后，韩练成在国防最高会议上见过周恩来，那次周恩来和中共对抗日问题的态度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。此后几年，他对国民党内部看得越来越透，对共产党的判断也越来越清晰。

见面的时候，韩练成开门见山。他告诉周恩来，自己想加入共产党，愿意去延安，从基层做起。

他当时是中将，有的是前途，有的是富贵，但他说这话没有丝毫犹豫。

周恩来听完，沉吟了一会儿。他没有马上安排入党，而是提出了另一个方案：你待在国民党内部，对革命的作用，比去延安大得多。从今以后，在周恩来的直接领导下，单线联系，秘密工作。

韩练成接受了这个安排。

从这一刻起，他就有了两个身份。一个是蒋介石最信任的心腹参谋，另一个是中共在国民党核心圈里潜伏最深的情报人员。

他在蒋介石身边待的时间，从1943年一直延续到1948年。蒋纬国后来接受采访时，把韩练成称为"潜伏在老总统身边时间最长、最危险的共谍"。这句话来自敌方，更能说明问题。

再入虎穴，以及一段历史的收尾

莱芜战役结束的第五天，陈毅见到了韩练成。

两个人谈了很久。陈毅肯定了他的贡献，传达了中央和周恩来的慰问，然后问他接下来想怎么办——可以留下来，去中央也行，在华东也行。

韩练成谢绝了。

他说自己的身份还没暴露，可以回南京，继续做。这个判断是准确的——他在莱芜战场"失踪"，蒋介石那边对他的处置结果是惩是赏，还没有定论。只要回去，说不定还能继续潜伏。

但这条路的风险，比任何一次战场冒险都大。

他和陈毅的参谋仔细编了一套说辞：他在莱芜被打散，乔装成平民，辗转躲避，后来找到了一位早年结拜的兄弟，在对方家里藏了一段时间，最终辗转逃回南京。为了让这个故事更可信，华东野战军机关还派了一个联络干部张宝祥，化名"世侄"，陪他一起回去。

这套说辞，蒋介石信了。

不仅信了，还称赞他是"孤胆英雄"，说：如无过人的胆量和超群的智慧，怎能从陈毅铁桶似的包围中逃出来？蒋介石让他去中央训练团作报告，用他"死里逃生"的故事激励士气。

1947年3月底，蒋介石亲自下令，把韩练成调入国民政府参军处，再次让他参与核心军机。这一次的权限比上一次更大——蒋介石去哪儿，韩练成就跟着去哪儿；送进来的战报，最后经韩练成的手；批出去的命令，最先经韩练成看到。

他重新回到了最危险的地方，也回到了最有用的地方。

1947年5月，孟良崮战役打响前，蒋介石在考虑一个关键问题：整编74师，是在孟良崮固守待援，还是撤走？他犹豫不决，找来韩练成问意见，说你熟悉陈毅的打法，说说看。韩练成的回答，巧妙地把蒋介石引向了那个最终让整编74师被全歼的决策方向。

整编74师，当时被称为"五大主力之首"，全部美械装备，是蒋介石最宝贝的王牌。这支部队在孟良崮被全歼，对国民党士气的打击是决定性的。

韩练成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，史料有记录，但具体细节至今未被完全公开。

1948年10月，风险终于来了。

随着莱芜战役中被俘的国民党军官陆续被释放，一些人回到南京，开始讲述当时的异常情况。韩练成在战场上的种种表现，被越来越多的人说起。何应钦掌握了他"通共"的情报，准备对他实施秘密抓捕。

就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周恩来通过秘密渠道，及时通知了他。

韩练成毫不犹豫，立刻撤离南京，辗转去了香港，后来经由香港返回解放区。

1949年，他参加了解放大西北的战斗，正式回到了中共的队伍里。

解放战争结束后，周恩来找到韩练成，问他接受授衔的方式：如果以战场起义将领的身份，可以授上将；如果以老共产党员的身份，只能是中将。

韩练成说，早就是共产党员了，不在乎这个。

他被授予中将军衔，还把组织发放的奖励全部交了党费。

1955年之后，他长期在西北工作，配合兰州军区建设，晚年住在临潼，生活低调，几乎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。他给儿子韩兢说过一段话，意思是：自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，不管是车是马，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，被用在了对的地方。

1983年，76岁的韩练成当选全国政协委员，中央军委将他的行政级别调整为大军区正职待遇。

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。

1984年，韩练成病逝，享年75岁。

结语

回到1960年的那顿饭。

周恩来听完李仙洲的问题，只说了一句话：韩练成同志就在北京，要不要安排你们见一面。

一个字"同志"，把所有谜底都说透了。

李仙洲没有再问。他明白了，那场惨败不是偶然，不是他指挥失误，不是命运弄人。从战役方案被送出去的那一刻起，这场仗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。

韩练成的"失踪"，不是临阵脱逃，是精心策划，是在生死线上走了无数次的一个人，做出的最后一击。

李仙洲后来回到山东，担任省政协委员，还做过黄埔军校同学会名誉会长，1988年在济南去世，终年94岁。

他这一生，打了很多仗，赢过也输过，最后在功德林里待了十三年。但有一点，他晚年说过：那个困扰了他十三年的问题解开之后，他对韩练成多了一份真正的敬意。

不是因为被算计，而是因为他看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
一个人在最有利的位置上，为自己真正相信的事情，押上所有，这件事本身，比任何一场战役都难。

韩练成做到了。

他从一个放羊娃，靠着一张借来的文凭进了军营，靠着救驾之功进了蒋介石的核心圈，然后在那个最危险的地方，悄无声息地做了二十年的事，谁都没发现，连蒋介石到死都不知道真相。

蒋纬国在多年后接受采访，回忆起这段历史时说，他父亲身边的那个人，是潜伏时间最长、最隐蔽的一个。

"最隐蔽"——这四个字，是敌方给出的最高评价。

李克农称他是"隐形人"，朱德说他"为党、为革命立了奇功"，周恩来说他是"一个没有办理入党手续的共产党员，他的行动是对党最忠诚的誓言"。

这三个评价，分别来自情报系统、军事系统、党政最高层，角度不同，结论一致。

一个信仰，扛了五十年。

这就是韩练成。